十 三 香

編輯發布:網站新聞編輯部 ??時間: 2019-07-08?【字體:

沈正華

  十三香,是由花椒、八角、陳皮、肉桂、姜等香料制成的調味品,它對葷素腥膻施以魔法,參與到煎、炒、烹、炸、悶、溜、熬、燉等十數種烹飪做法中,是許多家庭必不可少的一物。

  而我對于十三香卻有一種更深的感情。小時候,我的書包、零食、或者是那些零散的紙幣、硬幣總有著十三香的味道,因為我的父親就是一個賣十三香的小商販。

  父親的買賣開始在1980年,那年父親十七歲,爺爺身體不好,奶奶是個裹了小腳的老太。年少早當家,父親初中沒念幾天便輟學回家,為一家的生計籌謀。他在老家淘弄到一些花椒,踏上北上的列車,從遼寧來到黑龍江省齊齊哈爾的農村。“黑龍江地多,那時候人們就都能吃飽了,生活要比老家好。”

  他寄宿在同族的親戚家里,用小石磨將花椒磨成面兒,以報紙包成小包。因為剛改革開放,北方的許多農村還沒有市場,他走街串巷地叫賣,一連幾個月,他這樣經營著自己的小買賣,連春節也沒有回家,賺到了人生第一筆“巨款”—— 一百多塊錢。

  從那之后,父親開始了他的事業。我記事開始,周邊就是這種十三香的味道,本鎮及周邊幾個鄉鎮的集市是他的戰場,一輛高大的鳳凰牌自行車、幾十斤的貨物、一個小石磨,車把上掛著的小筐、里面放著磨得锃亮的小秤是他的一套武器。

  目送他每次出發的只有母親。因為除了本鎮的集市,其余的大多有四五十里地的路程,為了自己的攤位不被別人擠占,他總是四五點鐘就出發。北方的冬天,四五點鐘還黑呢!然而不管多早,母親都是早早起來給他做飯。

  守望著他回來的,除了母親還有我。他常常給我帶回驚喜,紅糖燒餅、蘋果、榛子、核桃、冰糖葫蘆......那時候身邊小孩不常見的零食于我并不稀奇。在那個年代,以物易物比較常見,因為十三香家家都要用,父親總能用它跟別的小販換來各種日用品和我的零食。讓我記憶猶新的是一個凜冽的冬日,他自行車的車把上居然掛著幾條還在喘氣的大魚,令我在伙伴面前神氣了許久。原來,他為了抄近路,冬季常在一個大水庫的冰上走,冬季水庫冰封,魚兒缺氧,他用鐵釬砸出洞來,用筐抓到了魚。

  這份活兒曾令父親自豪。十三香不光解決了家里的生計,翻新了房子,也贏得了村里人的尊重:村子里的人來買,他總是多送幾瓣八角和兩節肉桂;過年之前,不管賣的多么緊俏,父母總會提前細細地磨出一部分花椒,分裝成十幾個小袋,分送給鄰居和本家。

  我喜歡那種味道,然而長久以來只知它的香,不知道它原本也是澀的。初中的時候,我跟父親練過一次攤,那時才知道,一切不是那么容易。兩塊羊皮護膝、外面緊裹著軍大衣,圍巾緊緊包住頭,即使這樣,騎在摩托車上,寒風也像刀子似的拉著臉,疼!

  “來,現磨的花椒面兒”“大料、肉桂、香葉嘞。”他頭戴著狗皮帽子,用厚重、磁性的聲音叫賣著,呼出一道道白氣。“來趕集啦。”碰到熟人,少不了打個招呼,攀談幾句。

  “你看啊,秤高高著呢。”生意開了張,旁邊的機器吼叫起來,鮮紅的花椒粒一點點變成細膩的粉末,吹進布口袋里,周遭彌漫出辛辣的空氣。叫賣我是張不開口的,我只能準備好塑料袋,幫顧客裝袋子。

  中午的時候,他給了我一張紙幣。金黃酥脆的油條、飄著白沫的羊湯散出熱氣,再撒上點蔥花香菜,在寒冷的冬天,簡直美味,我權作這是我陪著練攤的工錢。父親要守著攤,只讓我帶了兩個個燒餅給他。只求飽,不求好,他說簡單吃一口就行了。

  我一生中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個冬日的下午,來趕集市的人漸漸稀少,太陽也有氣無力。他說再等等,沒準還有顧客上門。我猜他的大頭皮鞋早已凍透,因為他一下一下地跺著腳,給我幼小的心靈刻上深深的烙印......即使是現在,每當我在街頭看見晚歸的商販,便會不自覺地擔心起他的生意,想起那個寒冷的冬日。

  父親冬天走的那個水庫我也去過。冬天,整個水庫都被冰凍起來,像一塊鏡子,然而走在上面,總能聽到從遠處傳來的轟隆隆的開裂的聲音,仿佛從地獄傳來的一般,攝人心魂,進退兩難。然而為了抄近路,父親走了十多年,打滑摔跤更是常有的事。

  后來這份買賣并不是那么景氣,父親開始出去做鋼筋工,只有冬天息工的時候才操持舊業。“閑著也是閑著,賺點兒零花錢。”再后來,因為袋裝十三香的普及、競爭對手的增多,加上常年頂風冒寒造成的寒腿,他終于告別了他從少年時就從事的營生。

  “以前哪兒花錢買過,都是自己家的。”現在,他也不得不去買別人的十三香,也只能用現金才能買來別的物品,這讓他耿耿于懷。

  “這是那一輩人留下的足跡,幾場風雨后就要抹去了痕跡,這片土地曾讓我淚流不止,它埋葬了多少人心酸的往事......”聽李健唱的《父親的散文詩》,總讓我紅了眼眶。我的父親同這天下許多父親一樣,吃過苦,摔過跤,為家庭而努力拼搏,流血流汗,用青春譜寫了他的散文詩。

  父親的時代終究是過去了,他確是沒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,但他永遠是我心中那個最了不起的人。


作者:湖北襄陽 一公司機關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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